温武深深地感到,一个重组大家庭走到今天这么和谐的局面不容易。温武觉得自己当局长不成,可当家长还是蛮称职的,为此,他有点沾沾自喜 一 温武今年63岁,转眼,进入含饴弄孙的夕阳时光。温武在退休前是街道文化站站长,他专画牡丹、写隶书两样,是非科班出身的文人书画家。他的作品很有特点,牡丹里面有人的七情六欲;隶书像偏扁。
温武很执着,每天一杯酒、一碟花生、一支毛笔、一张宣纸,他对着这些东西已经几十年了,也没腻,每天闻鸡起舞,夜静泼墨。曾有名师说过,要成就一名大艺术家,必须具备四个基本条件:一爱好,二勤奋,三师资,四文化中心。温武只缺第三条,也就是说离大艺术家身份差之毫厘;再说,他的长相和身材造型也蛮有大艺术家的酷味,长脸庞,眼睛放电,头发三曲波,下巴蓄短胡子,爱穿灰黑衣服。平日,他喜欢收藏、茶余饭后,还在麻将桌上哗啦啦地搓上一把。
温武少年时爱跟着比自己大几岁的画画哥哥仔到鹿湖写生;青年时代适逢武斗,他不想惹事便从城里撤回乡下躲起来。后来,在大队的xxx思想文艺宣传队担任舞台美工,闲来没事爱放电,几乎把宣传队里的女演员逐个电晕,新婚妻子泡在醋埕里,哪有不闹的道理。妻子大盘股,水桶腰,五官紧密靠拢,整天鸡琢不断。温武不抽烟,但喜欢在搞创作时嘬一小杯酒,酒气一上头,灵感立即有。他特别讨厌妻子在他创作时,鸡毛蒜皮,唠唠叨叨,搞得他苦不堪言!
随着社会的安定,温武重新回到城里工作,他怕吵闹烦心,就把妻子搁在农村家里,每逢回家探亲一次,就让妻子怀上一个孩子,一发就中,准确无误,几年来,妻子的肚子挺了平平了又挺,已有二男二女,但并没有应验农村里所说的“多子多福”。妻子的猜疑心重了,便半开玩笑地旁敲侧击他:你在城里可别乱放炮呀。笑话变成挖苦,不但没有惹他笑,反而触怒了他,他有意地气回她:夜夜放,放连环迫击炮,你管得着吗?争得激烈时,妻子破口大骂他是“流氓画家”。温武当年电女的,并不是发骚得了相思病,而是为素描打腹稿哩。他虽泡在女人堆里,但他还没吃过窝边草,他有色心没色胆,妻子骂他“流氓画家”,俗不可耐,大大降低他的文化品位,把他气得眼冒金星,抡起拳头猛地打过去。
二 其实,温武的心地很好,邂逅曹美凤的时候,她在他单位对面一个私人服装作坊里做缝纫工,是一个颇有骨感的少妇。一个单身女人拉扯着一个幼小的孩子真不容易。曹美凤的孩子叫阿珠,阿珠的生父是在阿珠3岁时因工厂事故去世的。不知是曹美凤的手工艺好,还是为温武做的衣服使温武感到很满意,就这样,他们成了熟人,然而从熟人到女朋友之间只有两周,干柴烈火,就那个了。有了第一次,曹美凤便认定自己下辈子就是温武的人了,但温武的想法并不是如此,他觉得吗,只是一个冲动而已。曹美凤却情真意切地哭诉着自己的苦楚,看她娇瘦可怜的样子,他心肠软了。未谙人间世事的阿珠便随母住进了温武的宿舍。
温武略晓民间传说的“取阴补阳”,与小自己18岁的女子结合,算是自己赚了,内心喜滋滋的。却想不到过分贪恋又使自己招架不住。人都说,30岁的少妇是文火,牛骨都能炖溶。一年下来,温武脸色焦黄,腰弯背驼,瘦骨嶙峋,整个人下了形,亲戚朋友都说曹美凤是克夫相,想趁机拆散这对野鸳鸯,让温武回到妻子身边。曹美凤听到这样的消息后,既内疚又紧张,她悄悄地回乡下找父亲想办法,父亲神情诡秘地把她带去见村里的神医。神医阴声怪气地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说完,沙沙地写了几味
中药,还煞有其事地赠言她:怀一胎吧,广告说一袋牛奶挽救一个民族,我说呢,老婆奶挽救老公一条性命!回去后,曹美凤一一照做了,曹美凤临分娩的时候,温武却发起高烧来,她服侍温武吃药,给他煲好菜心粥,送女儿回幼儿园,然后,才去医院,儿子生出了,是个死婴。医生说:是大脑缺氧!还嘀嘀咕咕地补充了一句:放屁可以忍;生儿子,孰可以忍!这次人家说是温武与儿子争风喝醋,把儿子克死了。天意呀!曹美凤哭完后,把奶水喂给温武,下出上补,如此循环往复,三个月后,温武的脸色果真光滑红润的。
温武把自己的生命历险记声泪俱下地叙述给家里的妻子听,温武一流的口头编撰表达能力,连骗带哄,四个孩子由温武带到城里办农转非,她本人离婚不离家,在外是前妻,在内是大房,四个孩子叫她妈妈,叫继母细妈。每月温武给予她生活费用300元,两人在离婚附加说明书里慎重地摁了手指模。
三 温武买来了市里第一个别墅区的一栋二层楼,买房的钱是先卖掉了那套80多平方的福利房,别墅的业主写曹美凤的名字。温武是这样想的,那四个孩子不可能对他好,因为他们不会放过父亲抛弃了他们的母亲。那么,晚年靠谁呢?唯有曹美凤,她懂他的心,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温武坚定不移地面对后妻,都说女人念前夫,男人爱后妻。
小区允许在别墅的楼顶加盖一层,温武马上想起他那堆古董和字画,该让它们有一个归宿了。于是,他在那里加盖了一层。进住后,那四个孩子安排在一楼,二男一房,二女一房;二楼住他们新家三口;三楼是一个家庭博物馆,四周是玻璃墙,里面安装了一排排架柜,摆满了从他小学开始收藏以及他后来利用文化站站长职权之便获取的被他称为古董的坛坛罐罐、离奇怪石、海螺贝壳、乌龟、恐龙蛋化石以及发了黄皱巴巴的字画还有一缸陈年蛇泡酒;中间的空地还摆放了一张乒乓球桌,供作书画也可锻炼身体。
生活是这样,没有,很烦;有,更烦。这样分配住房,前人四个孩子是不服的。首先是大女儿没摆正自己做晚辈的位置,做她母亲的替身来与后妈争风喝醋,看到后妈在沙发上紧挨着她父亲,便破口骂不要脸抢走了她爸;二儿子说谈女朋友了在家住相会不方便要父亲给钱他到外面买个“小户型”,要不同意将来就不给他送终;三女儿在学校学人早恋;小儿子比阿珠大3岁,常常趁大人不在家时狠狠地揍她一顿,还命令她以后不许管他爸爸叫爸爸。一次,温武发现阿珠身上红一块紫一块,就知道是小儿子干的,拉开腰间的皮带狠狠地揍小儿子。可阿珠大声叫爸爸不要打哥哥,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四个孩子在同一天开始不叫爸爸了,惟有阿珠叫得最响亮。对继母呢,他们四个不再叫细妈,只管叫“喂”。
温武原本想安顿好家庭,把大家庭凝成一个战斗堡垒,一致应对纷繁复杂的社会,同时,他可以集中精力玩他的雅兴,却想不到在堡垒里战斗开了。他必须拿出威严,把这股嚣张的气焰压制下去。温武在大厅里贴了《告示》:老汉今年五十有六,体内各种迹象表明,已经进入了男性更年期,哪个胆敢来吵吵嚷嚷,就坚决让他滚蛋!此后,楼上楼下一片肃静。
温武开始步入了正轨,每天早晚坚持画牡丹,练隶书,走这条路,他已经经历了南宋、北宋(难送、白送),现在逐步走向了元、明、清(可以卖钱、价钱可以明示、按价钱作画)阶段,成为闻名街道方圆几十公里的文化名流。他那两朵并蒂大红牡丹花,赢得街坊师奶和包工头的青睐。师奶喜欢红彩头,包工头发现野性美,贿赂官员强化记忆;他用隶书为一些酒家题了不少非吃不可的哲理名言,这些名言不但得到报酬还有餐票馈赠。
手上赚了一些钱,他尽量去平衡了子女的关系,避免了后院起火。略有盈余时,他开始琢磨挪个位置,屈指算算,自己在文化站长的位置上干了9年,画展也搞了两次,无论是政绩还是专业都有了相当厚实的积累,是否可以往区文化局跃上一级?温武焦虑起来。这时,温武有一个去区委党校培训学习1个月的机会,让他养养神、认认人、学学词,果然很管用。以前他听说过,监狱里的犯人在接受改造的同时也交流了一些作案技巧;而干部培训班这种群体里,既提高了思想理论水平也学到了不少功夫以外的东西,简直是技巧百出,花招缭乱。官场的要诀,就是对上级意思的揣摩奉迎。要升官就得送:送上送上,不送滚蛋……太深奥、成本太高的,温武甩头说学不来,同学就劝他从ABC做起。结业回去后,那位在区组织部工作的党校同学马上点拨他:区文化局长要挪动,主动出去活动活动,争取接收单位起用,赢得原单位广大群众,上面才好让你升级调动。这在官场上叫下托上提中笼络还加一条旁点拨。这一旁点拨非常非常重要,温武行动起来。
温武虽有点小钱,但积累不多,得精打细算,花少钱办成事。那送什么?在官场一级揣摩一级,一个喜好,一个眼神,就让人揣摩个半死;不同战线的当官的,其喜爱、品位在细节上也会有很大的差异,特别是文化系统那种表高洁里深奥的官,要更加留神。温武颇伤脑筋。
钱———俗气;古董———不舍;字画———费气;老酒———补气。为了对口,最终,他选择送字画、酒。他宁可费点力气苦练一个月,拿出自己的最佳作品;酒吗,虽跟随他几十年,感情深,但还行。一个月下来,他提起包装好的国画作品《怒放红牡丹》;隶书作品《寿》以及两罐5斤装的蛇酒,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像乌龟出洞一样,走一步点一点头,见鬼般地潜入区文化局丘局长家里。

2007年11月18日发表于《羊城晚报.花地》创作灵感是十三组提供